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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风吹旧了村庄(外二篇)(3)

归档日期:05-15       文本归类:蒺藜      文章编辑:爱尚语录

  我不想理他,推车绕过,车轮差一点轧到他的左脚。那只脚蜷缩在一只顶破了的黑色绒面的布鞋里,卑微地擦过满是泥水的车轮。

  跨上车子的时候,我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弟弟,他依然站在那里,带着胆怯,和满腹无处可以倾诉的心事。

  车子已经驶出几米了,我终于回头,冲弟弟喊:笨蛋,小鬼不会把你拉去变成蜗牛的……

  我听见雨,细细的雨,落在大地上的声音。那声音犹如万千生长中的蚕,伏在广袤苍茫的田野里,啃噬着桑叶,没有休止,也永无绝灭……

  马蜂菜,苋菜,灰灰菜,是野草中的蚂蚁,以数量庞大占据田间地头,多少锄头都锄不干净。好在它们是牛羊猪们的最爱,就是人,也喜欢吃马蜂菜饺子,喝苋菜糊豆粥,嚼灰灰菜窝窝头,所以它们也还算有用。但是像牛筋草之类的顽固狗皮膏药,人就会除之而后快了。只是牛筋草是永远除不净的,它们即便在人烟稀少的荒芜之地,也能强劲地生长。如果无人管理,庄稼和牛筋草之间爆发大战,牛筋草肯定是赢定了的。不等庄稼从泥土里吸取养分,牛筋草就用发达的根系,抢先一步将肥料掠夺干净。沙石路上什么肥料也没有,人还推着板车轧来轧去,但照例不影响牛筋草在其上横行霸道。我看到它们短而粗的茎叶,铺展在大地上,总想起千万个短腿的巨人。

  不过牛筋草终究没有苍耳和蒺藜更惹人烦。它们完全无用也就罢了,还时不时给人手脚带来伤痕。某些爱恶作剧的小男孩,最喜欢摘下一把苍耳来,哗一下甩到女孩子头上去。蒺藜也暗藏杀机,拔草的时候一不小心,抓了下去,手上定会伤痕累累。秋天里,苍耳就靠着人和牲畜,从一个地方,流浪到另外一个地方,而后落地生根,传宗接代。一枚苍耳或许行过的路途,比一个村庄里老死的人都更遥远。

  但我不喜欢这些外表坚硬的野草,我在拔灰灰菜的间隙,更愿意摘下一朵又一朵的蒲公英,借着风的方向,将它们吹出去。我甚至希望自己也变成一朵蒲公英,带着小小的希望的种子,飞往理想的梦幻之地。有那样一个瞬间,我还羡慕村里即将出嫁的燕麦,我想她能很快借助结婚,走出小小的村庄,去看一眼外面的世界,尽管,她的后半生或许永远走不出新的村庄。可是我,还要一年一年地在村庄里待下去,也不知什么时候,才能离开我从未爱过的村庄。我当然做不成鸟儿,那么就做一株蒲公英吧,只要有风,就能飞上天空,注视这片贫瘠的大地,一直飞,一直飞,总有那么一片沃土,花儿遍地,树木茂密,溪水淙淙,于是我便停下脚步,落地生根。

  这样的幻想,很快会被父亲的一声大吼,给瞬间打回现实:就知道玩,大半天才拔这么一把草,家里鸡都饿死了!我手里正握着一把野鸡冠花,蹲在草丛里看两只七星瓢虫打架。我甚至还用草茎拨开它们,可是没想到它们立刻又飞奔向对方,拼命扭打在一起。多亏父亲,不仅让我吓得浑身一哆嗦,将野鸡冠花扔到地上去,就是两只瓢虫,也不再恋战,仓皇逃入乱草丛中。

  燕麦恰好背着粪箕从我家地头上经过,她的身后,跟着一只土黄色的老狗,那是他们家的大黄。

  隔着老远,母亲却直起腰来,朝燕麦喊话:她要像你这么能干就好了!我们就什么也不用愁了!哎,你这一出嫁,谁还能那么精心地照顾俺大娘。

  燕麦一定没想到母亲会三言两语就扯到她的身上。她还是个未出嫁的容易害羞脸红的姑娘,听到不知是夸她还是提醒她即将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的话,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,竟是蹲下身去,将那一束散落在地的野鸡冠花拾起来,又拔下一根狗尾草,一圈一圈地扎好,而后微笑着递给我:知道这叫什么花吗?

  我挠挠头,看父亲已经拐进了下一条垄沟去挖草,便小声道:我知道,这叫野鸡冠花。

  我没有回她,我被她马尾上的几朵玻璃海棠吸引了去。她看出来,便抬手摘下其中的一朵,插在我的耳畔。我害羞起来,低下头去。她则温柔地摸摸我的脑袋,而后起身,背起粪箕,远远地跟母亲打一声招呼,又扭头唤一声“大黄”,便沿着田间小路,去往自家的田地。

  我很想追上燕麦,让她带着我,去采摘和昆仑草一样有着好听名字的野花。我还想跟她去果园里挖草,在大树下乘凉,到河边去捉鱼。如果她不喜欢我跟着,那我就变成他们家的那条大黄狗,瘪着肚子,拖拉着腿,小心翼翼地跟着她的身后。我什么也不说,就只跟着她,穿过树林,经过瓜田,趟过河水,最后走到南坡的高地上去,站在那里,深情地俯视整个的村庄。

  我不止一次地注意过,燕麦在高高的坡上,像一株柔弱的树苗,站在风里,注视着我们的村庄。有时,她也会背转过身去,朝着远方眺望。我猜那里是她即将前往的地方。远方有什么呢,除了大片大片的田地,或者蜿蜒曲折的河流,我完全想象不出。而想到燕麦通过嫁人,就能够抵达神秘辽阔的远方,我就恨自己长得太慢。我真希望一夜睡醒,就跟燕麦一样,有着秀美的身材,明亮的额头,闪烁的双眸。我要跟着她去远方看一看,就像一枚苍耳,在秋天落到人的身上,并跟着他走遍苍茫的田野。

  可是,这所有的想象,都被眼前的事情打断。母亲将地里挖出的马蜂菜、苋菜和灰灰菜,一股脑全抱出来,装入尼龙袋子里,而后朝我一丢,不耐烦地训道:你这一上午,到底干了点啥?就在这里采花看蚂蚁了,还不赶紧背上回家喂鸡去!

  我瞥一眼已经快要看不见身影的燕麦,背起袋子就溜。走了几步,又返回身,趁母亲不注意,缩身捡起地上的那一束野鸡冠花,就飞快地跑回家去。

  我牢牢地记下了那束花的名字,它叫昆仑草,是一种会开花的野草,或许,是顺着风,从一个叫昆仑的地方,吹来的草籽,来到我们的村庄,就落地生根,并有了新的名字。就像,即将远嫁的燕麦,抵达另外一个遥远又陌生的村庄,也会被人忘记了名字,改叫其他的称呼。

  燕麦出嫁的日子终于来了。那晚,人们热闹得好像过年。男女老少都涌到燕麦家帮忙。男人们帮着支宴席,桌子椅子摆满了庭院,瓦斯灯都挂到了树上去。女人们则喜气洋洋地进进出出,帮着燕麦整理出嫁前的行李。除了两床棉被,燕麦几乎没有嫁妆。就那两床有鸳鸯戏水的大红色棉被,还是燕麦自己一针一线做下的。于是燕麦就像被这个家泼出去的水,收拾了旧衣衫,卷了铺盖卷,被女人们胡乱打扮一下,便扶上了借来的拖拉机,挤在后车厢的小马扎上,“突突突”地离开了家。

  我和几个小孩子追着拖拉机跑,谁也没有我跑得快,好像那一刻我突然生出了翼翅。我嗅到了燕麦身上好闻的雪花膏味,那香味在暗夜里飘出了很远,就像燕麦的歌声。我飞快地跑啊跑,我觉得我很快就要抓住燕麦火红色的新衣了,那是燕麦穿过的最漂亮的衣服。夜晚的风有些凉,燕麦在那团火红里紧缩着身体。我多么想像梦里一样,牵着她的手,将掌心里的温度,传递给她。我想我一定要抓住燕麦,阻挡她前往那个遥远陌生、即将老死在那里的村庄。我听见自己的喘息声越来越重,风呼呼地在耳边响着,好像我已飞离了地面。我将所有的孩子,都远远地落在了后面。除了夜晚的风,我什么都听不到了,包括哑掉的蝉鸣,断续的蛐蛐的叫声,草丛里虫豸蠕动的声音。我看见拖拉机上的女人们,都在指着我大笑,燕麦也在冲着我大喊。可是我什么也听不到。我只想跑,奋力地跑,一直跑到可以抓住燕麦的手,带她飞上漆黑的夜空。

  可是,最终,我被一块石头绊倒在地。而拖拉机,也飞快地拐过大道,消失不见,只留下“突突突”的响声,隔着已经成熟的静默的高粱,在夜晚的村庄里久久地回荡。

  而那束我在日间采摘下的蒲公英,等不及我追赶上远嫁他乡的燕麦,就已经枯萎掉了。

  我像一株根茎发达的野草,匍匐在大地上。我闭上眼睛,听见大地的深处,正有千万株蒲公英,在疯狂地向上生长,怒放,成熟,而后汇聚成一朵巨大的降落伞,带着我,飞上夜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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